36元，能做什么？買杯奶茶，或者在一座城市里被“記住”。

近日，嘉興市民陳建明收到一筆36元的退款，來自一張被自己遺忘多年的公交卡，“這筆錢竟然還能退，真是意外之喜”。

這并非孤例。從公交卡到就診卡，從借閱證到校園卡，浙江多地正掀起一場針對“沉淀資金”的主動清退行動。單筆金額不過幾十元，全網卻刷屏點贊。人們曬出的不只是“意外之財”，更是一種久違的感受：在數(shù)字時代，公共服務開始追著市民“反向奔跑”。

但這場行動的意義遠不止于“暖心”。當行政成本遠高于退還金額，為何還要大費周章？當“沉淀資金”在法律上本就屬于用戶，為何“主動送達”仍能引發(fā)共鳴？當一張張休眠卡被喚醒，背后撬動的，是民心賬、經濟賬、安全賬的三重博弈，更是一場從“被動受理”到“主動抵達”的治理邏輯重構。

一筆小錢的歸途，能否成為公共服務轉型的路標？浙江正在給出的，不只是一個答案。

“我都忘了，他們還記得”

隨著移動支付的普及，公交卡、就診卡這些“實體時代遺物”被放在了角落。誰都不曾想到，有一天，“休眠”在卡里的這筆錢還會送回市民手中。

“我自己都忘了，他們居然還記得�！痹跇非�，市民王先生接到市人民醫(yī)院退費提醒短信時一愣，那張早就閑置的就診卡里，竟還“躺”著70多元。他趕到醫(yī)院“休眠卡提現(xiàn)”窗口，工作人員在系統(tǒng)快速核查，全額退還。便捷的流程讓王先生意外又暖心。

這背后是一場主動“清舊賬”的行動。自2024年8月起，樂清市人民醫(yī)院常態(tài)化開展就診卡休眠資金清退整治，截至今年4月底，醫(yī)院已清退休眠就診卡30余萬張，退費531萬余元。

成效開了好頭，樂清隨即將清退的“半徑”延伸至校園、公共交通、文旅服務等領域。全市累計清理各類休眠卡40萬余張，清退“沉淀資金”2034萬余元，其中校園飯卡、公共自行車卡等4類民生卡證就清退5.29萬余張、退還資金1130.7萬余元。

放眼全省，多地正“以點到面”同步推進這場“喚醒行動”。在公共醫(yī)療領域，樂清市人民醫(yī)院率先破題，臺州市第二人民醫(yī)院等緊隨其后；在交通領域，衢州公交、嘉興公交、麗水公交等相繼啟動公交卡余額清退；在文化領域，衢州市圖書館、湖州市圖書館等接連清退讀者證押金；在校園，溫州醫(yī)科大學、浙江工貿職業(yè)技術學院等對校園一卡通“沉淀資金”開展專項清理。從醫(yī)療到交通，從文化到校園，民生卡證“沉淀資金”的清退正形成一張覆蓋全省的網絡。

單張卡片的金額雖少，但正如網友所說：“‘被記得’的感覺真的很‘戳’”。

“反向找市民”

錢雖“小”，但真要退起來，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兒。

首先是“找人難”。換手機、搬家、跨城遷徙，十幾年過去，當年的持卡人早已散落各處�！白钤绲墓�交卡發(fā)放時間距離現(xiàn)在已經有20多年，其間用戶的聯(lián)系方式一旦變更，就像斷了線的風箏�！贬橹莨�交集團有限公司機務信息部經理劉芳說，最難找的是十多年前辦卡的老年人，座機停機、地址變遷，很難聯(lián)系�！霸谙蚴忻癜l(fā)出公告前，我們已經進行了為期一周的第一輪精準篩選，目前正在進行第二輪信息匹配和篩選。對于后續(xù)沒有正確聯(lián)系方式的用戶，我們將聯(lián)合公安戶籍等相關力量協(xié)助�！�

其次是“信息僵”。十幾年前的老系統(tǒng)，數(shù)據(jù)格式五花八門，有些卡片甚至只留下紙質記錄�！肮馐崂砭驮\卡的歷史數(shù)據(jù)就用了幾個月�！币晃会t(yī)院工作人員透露，只能靠人工逐條核對，一點點把數(shù)據(jù)從故紙堆里“拽”出來。

而市民也有“畏難心理”。衢州市民沈曉文算了筆賬：十年前讀書時辦的公交卡，還剩幾十塊錢一直留著。上班買車后不怎么用了，想過退錢，但家離公交卡辦理點有十幾公里，來回路費就要十幾二十塊�！盀橥藥资畨K錢跑一趟，沒必要�！鄙驎晕牡倪@番話道出了很多人的心聲——不是不在乎，是成本劃不來。

但這次，情況變了。以衢州為例，衢州公交集團公告顯示，“衢州行”APP賬戶支持線上辦理，登錄后進入“退費模塊”直接操作即可。沈曉文感慨：“以前是讓我跑腿去找錢，現(xiàn)在是手指一點，錢就回來了�！鼻逋恕俺恋碣Y金”的相關公告發(fā)出到現(xiàn)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，衢州公交集團已經清退了包括公交IC卡、公共自行車租用專卡等在內的4萬張“休眠卡”內的“沉淀資金”。

從“市民找上門”到“服務追著人跑”，“主動”二字的分量，正體現(xiàn)在這些細節(jié)里。

樂清市人民醫(yī)院專門設立“休眠卡退費”窗口，增設掃臉核驗系統(tǒng)，沒帶身份證也能辦。“開設專門窗口，是為了讓市民更快辦理，不用和其他充值、繳費等需求的患者一起排隊。”醫(yī)院財務科相關負責人介紹，醫(yī)院還自主研發(fā)了專用小程序，依托“高拍儀”拍照留存退費電子檔案，既方便群眾也契合內控要求。衢州市人民醫(yī)院則提供本人辦理和委托代辦兩種方式，不收取任何手續(xù)費，對暫時聯(lián)系不上的市民將建立長效查詢和退款機制。湖州市圖書館明確，即使押金收據(jù)遺失，憑身份證也能退款。樂清市還推行“系統(tǒng)標識+短信推送”雙告知模式，智慧平臺自動識別休眠卡，變“群眾找上門”為“服務送上門”……

“從市民找我們，到我們反向找市民。比如有位在外省定居的市民，卡里只剩三十多塊錢，我們打了三次電話才聯(lián)系上�！眲⒎蓟貞�，“他說為這點錢跨省跑一趟不值當，我們就幫他辦委托代辦，最終把錢退到了他親戚的卡上。”

“讓每一分錢都醒著”

清退這些小額資金，排查數(shù)據(jù)、核對信息、通知市民，無一不耗費人力物力。從經濟賬看，行政成本遠高于“沉淀資金”可能產生的收益，是筆“虧本買賣”。那為何浙江多地還愿意下這樣的“笨功夫”？

算賬不能只算一筆。

第一筆是民心賬。浙江工業(yè)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翁列恩說：“浙江這一舉措的可貴之處在于，沒有停留在定義‘沉淀資金’‘法理上歸你’，而是‘想方設法還到你手上’，把靜態(tài)的權屬界定變成了動態(tài)的權益實現(xiàn)�！辈挥嫵杀镜闹鲃幼鳛�，改變了老百姓對公共服務的預期，讓市民相信“即使我忘了，政府也會幫我記著”，贏得的是信任。

第二筆是經濟賬。單筆款項看著不多，聚起來卻是巨款，背后還有記賬、對賬、設人工窗口、處理投訴等管理成本�！斑@些成本遠高于風險對沖價值�！蔽塘卸髦赋�。

第三筆是安全賬�！俺恋碣Y金”長期“沉睡”在各單位賬戶上，群眾不知情、部門難監(jiān)管，本身就是風險敞口。近年來，一些地方曾出現(xiàn)“沉淀資金”被挪用、截留甚至私設“小金庫”的案例。某地一醫(yī)院收費員利用就診卡“沉淀資金”管理漏洞，3年間截留侵占患者門診賬戶資金2000余筆，金額超15萬元，最終因職務侵占罪被判刑。而主動清退，正是把長期“隱性”資金陽光化，從源頭堵住監(jiān)管漏洞。清退，還利于民，也是排雷。這些看似“隱形”的收益，恰恰是“根本賬”。

清退了舊賬，下一步怎么不欠新賬？翁列恩認為，關鍵是從制度和技術兩端發(fā)力。技術上，刷臉、掃碼已普及，信用體系日益完善，信用完全可以替代押金這種“信任抵押物”，從而減少“沉淀資金”的產生。制度上，也可以嘗試建立“免申即退”“定期清理”等機制。

不少單位已經行動起來了，杭州、慈溪、溫州等地已試點推行免押金公交騎行、免押金借閱、先診療后付費模式，取消就診卡預交金，用數(shù)字化信用替代實物押金，從根源減少押金、余額沉淀；衢州公交建立長效機制，系統(tǒng)每兩年自動篩選一次長期未使用的卡片，定向推送退費提醒……

跳出浙江，這場“休眠卡”清退的經驗能不能復制到全國？翁列恩認為，關鍵是建立“沉淀資金”定期清理、強制返還的地方標準，讓各地有章可循，并且打通公共服務數(shù)據(jù)壁壘，部門間信息互聯(lián)互通，找人不靠運氣、退錢不靠跑腿。

更深層的價值在于，清退本身就是倒逼改革，“沉淀資金”盤活了，壞賬風險降低了，監(jiān)管資源騰出來了，信用體系建起來了，押金式管理的社會成本自然就降下來了。

“讓每一分錢都醒著”，這件事本身難做，但浙江，堅持在做。